| 有一天晚上,我看稿子到凌晨,天光渐渐明亮,听得到远远近近的鸟叫声。很久没有在这个时刻注视过黎明,只有在少年时代,我才在这个时候背上书包去早读。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慢慢的走,我努力的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那时候沉默不语的自己在想一些什么。我好象穿越时空,去拍一拍那个十几岁人的肩膀,她却浑然不觉的向前走,渐渐隐入寒风中淡青色的黎明。这条路已经渐行渐远渐深,路的起点正是这晨雾中隔着玻璃触摸不到的微寒的黎明。看书上说1948年,梁实秋从北平退到广州的中山大学去教书,在广州的平山堂,他同他的妻子居住了半年,开始有身世漂零之感。有一次,一位和尚偶然送给他们一部《金刚经贾话(?)》,夫妇俩居然捧读多遍。觉得,人到颠沛流离的时候,很容易深思冥想,撇开沉劳事务,而触及大事的因缘。人处在温山软水中,是不可能想象山重水复之后的迢迢命运。梁实秋更不会想到,他日后会离开故国,丧失爱妻。但是最终,他仍有了台北的雅舍与另外一位爱人。花明柳暗当中,哪里是姻,哪里是缘。
人生从来没有目的地,当我们越走越远,大地就成了我们唯一的道路。
********************************** 刚才坐在调音台前的时候,忽然发现旁边的架子上放着一本磁带,是陈升的《魔鬼的情诗》。蓝绿如海的封面,磁带却断了,心里很是痛惜,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忽然想起原先在湖南卫视的MTV中看到过陈升,他在唱“因为对自己不放心,才将生命托付给了你”。那么平凡的脸,歌声里却有“苍海月明终有泪”,深藏深埋的宁静的悲伤。年岁渐长之后,深悲狂喜都过去了,也不再有郁愤悲挫,呼呼如狂。从前那种急切想要说话的愿望,渐渐的在纸上写下来,慢慢的,写的也很少了,除了公函和情非得以的回信,一年下来,写给家里的信也只是一两封。但是有一封信,隔了很久,我依然记得很清楚。那是写给一个再也不会见面的朋友,开头写:见信勿误。写完才明白过来,心里恍恍惚惚的,冷热一时也说不清楚。我知道,成年人的生命都是轻描淡写的,而且,总有一天,我要学会以这种说话和思考的方式,包括坐姿。但是,我仍然刻在一切开始之前,那时,我不还没有听过牛大可(?)的歌,有人一句句的低声教给我唱
—— “从来没有放开我,你强壮的双手;从来没有离开我,你关怀的眼波”。 *****************************
昨晚看朱莉亚罗伯茨的戏,她实在是美。,只是她很少拍严肃的戏,,但听她在片中放肆的大笑,想来很满足于美国式的加勒比海岸的生活,所以只拍些轻喜剧。但是看一个女人这么美,总会对她的灵魂有所期望,昨晚听收音机,听到自己给一个同事的节目录的片头,当时是感冒着的,嗓子有些哑,可是静夜里听来很纯净。我从不认为自己声音特别,然而昨晚我有一个可笑的想法:可能一个人的声音听上去如果是个有灵魂的人的话,别人总要对她的思想有所期望。结果一点浮浅的想法被她诤诤有词的说来说去的话,连她自己也会信以为真吧。上星期收到一封信,信中说的十分直率诚恳,引用了罗马帝国衷亡史中的一句话:勿因智慧而软弱。真是肺腑之见。我从前也曾欣赏过早熟早慧的人生态度,后来才发现没有印证过的人生经验事到临头往往是靠不住的。而自以为稳定的人生观就像是威尼斯广场,每天黄昏华美的潮水退去后只剩下腐败悲哀的城市。那些曾让我们迷恋不已的东西,月光仙子和雨丝、精彩的对白、悲伤的音乐、罗曼帝克的爱情也都不是真有灵魂的吧,可他们那么美,让我们也总要对自己的人生有些期望。
今天台庆很热闹,我跟另一些人站在公园门口聊天,大家站成一个圆圈,安静又温和。其中有一个男孩从广州赶来下午还要赶回去,他跟我谈起郑智化。他平时一定不习惯在众人面前说这么多话的,因为略略紧张,所以语速很快。但我一字一句都有听得清晰分明。那一瞬间像是有风轻轻刮起,像水波从岁月纸上滑下,我从他身上看到最亲切的自己。他的面容像极我少年时代朋友中的一位,那时我十六岁在那个最孤独最干净的年代里我用自己也难以置信的深刻感情热爱过朋友和音乐,后来我学会了内敛、讽刺、克制和奉承感,学会了不断的要求、不断的要求,永无言足。我冷静的积蓄着一切,等到有一天他给我安全感,可是时间加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生命只是一连串的蒙太奇,我想补偿的早已失去。但今天这个男孩让我在回忆中重温了这次经验。我知道那短暂但是巨大的的影响决定了并将永远决定着我的命运。不久前一个朋友给我听过一首歌,叫做“A
LONELY VOICE”,像一个在黑暗中独白的人。风吹过去了,雨点早已落入荒野,一切的悲伤都早已经终结。然后你听到那个回声,在很久很久以后,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下午天色最阴雨沉暗的时候,我们几个人坐在一个温暖的客厅里做一个简单的心理测试的游戏来判定一个人的个性。当然男性总是表现出强烈的游荡、奔跑的愿望,而女性总是留守于某处,贪恋一切软弱的、贴身的牢固的属于她们自己的东西。奇怪的是这两种极端的愿望在人世中都很难得以满足。( ……听不清楚)我不知道是什么阻碍了,阻碍了我们在平庸的现实世界中寻找真正的自由和安宁。。偶然的机会我对一些人有了了解,他们在犬牙交错的现实里相互验证,是对方生活中痛苦的来源。可是在内心里他们居然是一样的,同一种怜悯、同一声呼救、同样的渴望和惧怕。但我不知道是什么阻碍了他们,使他们在绝望的孤独呼喊中擦身而过。在这惊雷密布的深夜里,我在沉默蜇伏的命运之前像一个一无所知的孩子,被自己巨大的无知保护着,只是隐隐觉悟了平凡的人生里终究也难以安宁。
这个星期有一天晚上寄宿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睡醒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拉开窗帘是暧昧不明苍灰的天色。街上是湿的,只有一颗绿的树。一切都是没有时间性的。人在这样永生的环境里,不免有种难受的隔膜。我不由想起前天晚上在玛格丽特杜拉的《情人》里看到的一句话:我自以为写作,却从来谈不上写作;我自以为爱,却从来谈不上爱;我只是在关闭的门前等待,从来谈不上有何作为。而在这天醒来时拉开窗帘,从透明的玻璃窗的另一角看到的一切,我看到这个世界全然超出我的理解力,不是我能洞察。就像我每到看到大风吹起,树上绿色的叶片被吹的翻卷,他的背面银光闪闪,十分冷酷。谁知道呢也许这不可理谕的野蛮世界才是真象所在。深夜时我常看有线二套的“discovery”节目,看着镜头对这世界准确的逼近,冷静的观察不动,声色的描绘。我忽然同意王小波说的“科学就是智慧”。科学从来没有虚望的幻想和软弱,而我们自以为可以自觉的悲喜、自以为可以参与的命运总会在天风寒雨的人世中一次次被颠覆,像是对不肯谦卑的人巨大的惩罚。
下午跟两个朋友在一起吃饭逛街,坐在玻璃窗里好奇地张望世界,在电影院里像孩子一样开怀大笑。真奇怪,再冷静气质的人也会在某个群体里更换角色。。下午我们所看的电影里呼啸的城市、爱情中的背判、尊严和耻辱可以令最怯懦的人在一霎那迸发野蛮残酷的力量。但是最终是什么让姜文扮演的赵小锐放下了刀,不是善良,不是突发的良知、人性的感染,不是我们理所当然以为的那样,而是巧合,是命运安排的荒谬感,是对报复本身的不屑一顾。一个小市民为了荣誉或面子跟他人拼斗时他以为自己与从不同,实际上这虚荣心如此可怕,它侵蚀了每一点获得幸福的可能性,直到他放弃仇恨。仇恨这种巨大的力量如同诅咒,但是在他嘲笑自己的一霎那,魔咒解除。当然这是我的想法,这部片子并不是讽刺的。他的结果是一个人被愚蠢的感化了,但任何一种艺术作品都没有权力要求我们尊从他的看法。他的唯一作用是引发我们思考。就像我从前看何盾的书《我们象葵花》,为那一群人在时代面前沉没下去感到悲凉怜悯,极力想挽住他们的双臂,直到今天我才发觉,我被自己的轻信和虚荣心愚弄。一个人除了对自己命运负责之外,没有权力付出或要求怜悯;除了为自己的?和草率付出代价,勿需向任何人解释。谁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和拯救世界,必将自取其辱。
标题:最后一期的开场白
有人寄一张名信片给我,没有上款,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你的开场白可不可以不那么沉重。我忍不住回头检视自己积存下来的稿子,看来看去真是有些惊憾。果真如他说的那样,像是一个站在深水里注视着自己的倒影喃喃自语的人,无法把自己从那样的情绪中唤醒。今天看到一篇采访实话实说的主持人崔永远的文章。尽管我每个星期日都因为上节目看不到他的节目,他仍是我极之欣赏的主持人当中的一位。他说,如果大家对节目形式的喜爱超过对内容的喜爱,这个事情就毫无价值了,我们不是让大家看一个表演,而是让你听一听别人在说什么,知道这些活生生的人这样鲜活的事情,让你能同情别人的命运,关注别人的生存,理解别人的真实感受。我也是这样希望着自己的节目的,尽管我常因过分关注自己而忽略了身处的世界;尽管我常因为要着意保存那些华彩曼妙的姿态而忘却了真正动人的东西。不过我还是跟每个人一样学习着克服一些坏的毛病,小心翼翼地保护一些善良和对生命的希望,跟大家一样努力地活着,在时间的阴影之下保持尊严的微笑。正如泰戈尔所说:只管走过去,不必逗留着采了花来保存,因为一路上花朵只会继续开放。
傍晚站在五楼的窗口,看到雨从远处的树林之中成排地飞奔过来,很难得有这样清凉安静的时刻。房间里开了灯,玻璃窗上映着我的身影。在越来越暗的暮色里越来越清晰。我侧过身把头发挽起来,准备收拾东西就回去。就在这一瞬间,我怔在那里,这偶尔的侧身,眉宇之间的神情像极了年轻时的妈妈。我很早离家,与父母保持联络的方式只有电话,连信也没有。春节回家,妈妈抱抱我,母女都感觉到了亲切中异样的生疏。在外面倒不觉得怎么,还是少年时代的孤僻和乖张留下的影响。我和所有少年一样对外人、朋友甚至敌人都客气尊重,讲道理,只挑对自己毫无要求、爱护的人发脾气,现在想来那时候一定伤她的心。我母亲是个聪明能干的女人,她一生乏人照顾,对我就格外严格些。我想后来留在异地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躲开她对我的影响。我甚至从不问妈妈的往事,她也一直隐忍不发。现在觉得可能是怕看到那些故事后面是我自己的来源、怕那些翻云覆雨的往事让我看到命运惊人的相似性、怕从那些故事中看到妈妈也是一个平凡孤单跟软弱的女人、怕自己不能替代她身受了半生的痛苦。所以在这异乡夜里,在这样梦里不知身是客????可是今夜侧身转头的一霎那却让我心明眼亮。我是这个女人的孩子,我们活在彼此的血液里,越来越想像,越来越不能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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